紀曉嵐家書
紀昀（1724-1805），字曉嵐，一字春帆，晚號石云，道號觀弈道人，直隸獻縣（今中國河北獻縣）人。生于清雍正二年（1724）六月份，卒于嘉慶十年（1805）二月，歷雍正、乾隆、嘉慶三朝，享年八十二歲。四歲開始啟蒙讀書，十一歲隨父入京，二十一歲中秀才，三十一歲考中進士，官至禮部尚書、協(xié)辦大學士，曾任《四庫全書》總纂修官，撰寫了《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因其“敏而好學可為文，授之以政無不達”（嘉慶帝御賜碑文），故卒后謚號文紀昀祖籍為應(yīng)天府上元縣，傳其家為紀家邊。明永樂二年（1404年），奉命“遷大姓實畿輔”（乾隆《獻縣志》），人稱茶星始遷來獻縣，入安民里四甲籍，卜居獻縣城東九十里之景城鎮(zhèn)。到紀曉嵐，北遷已十四世。有據(jù)可考，紀曉嵐為紀容舒次子，他就是出生于這樣一個世代書香門第。
紀曉嵐兒時，居景城東三里之崔爾莊。四歲開始啟蒙讀書，十一歲隨父入京，讀書生云精舍。二十一歲中秀才，二十四歲應(yīng)順天府鄉(xiāng)試，為解元。接著母親去世，在家服喪，閉門讀書。三十一歲考中進士，為二甲第四名，入翰林院為庶吉士，授任編修，辦理院事。外放福建學政一年，丁父憂。服闋，即遷侍讀、侍講，晉升為右庶子，掌太子府事。乾隆三十三年（1768），授貴州都勻知府，未及赴任，即以四品服留任，擢為侍讀學士。同年，因坐盧見曾鹽務(wù)案，謫烏魯木齊佐助軍務(wù)。召還，授編修，旋復侍讀學士官職，受命為《四庫全書》總纂官，慘淡經(jīng)營十三年。在主編《四庫全書》期間，紀曉嵐由侍讀學士升為內(nèi)閣學士，并一度受任兵部侍郎，改任不改缺，仍兼閣事，甚得皇上寵遇，接著升為左都御史?！端膸烊珪沸蕹僧斈?，遷禮部尚書，充經(jīng)筵講官。乾隆帝格外開恩，特賜其紫禁城內(nèi)騎馬。嘉慶八年（1803），紀曉嵐八十大壽，皇帝派員祝賀，并賜上方珍物。不久，拜協(xié)辦大學士，加太子少保銜，兼國子監(jiān)事。他六十歲以后，五次出掌都察院，三次出任禮部尚書。紀曉嵐卒后，筑墓崔爾莊南五里之北村。朝廷特派官員，到北村臨穴致祭，嘉慶皇帝還親自為他作了碑文，極盡一時之榮哀。
紀曉嵐故居，雅號閱微草堂，位于現(xiàn)北京市珠市口西大街241號，屬市級文物保護單位。原為雍正時權(quán)臣、岳飛二十一代兵部尚書陜甘總督孫岳鐘琪的住宅。紀曉嵐從11歲到39歲以及從48歲到82歲，一共在此住了62年。紀曉嵐于1805年去世后，因在珠巢街還有宅院，其子孫便將此宅“割半”賃與黃安濤，此后屢易主人。解放后1958年大躍進中，這里改為晉陽飯莊，在10月1日國慶節(jié)正式開業(yè)至今。
紀曉嵐及其故居“閱微草堂”
紀曉嵐一生雖拜協(xié)辦大學士，五次出掌都察院，三次出任禮部尚書，晚年又加太子少保銜，兼國子監(jiān)事。但他的主要功績卻是在文學方面。紀曉嵐以才名世，號稱“河間才子”。他身為《四庫全書》總纂官，為編纂這部中國歷史上現(xiàn)存的規(guī)模最大的叢書可謂窮畢生精力。他率三百六十位一流學者，從1773年5月1日開館，到公元1782年3月12日成書。該書包括經(jīng)、史、子、集四部，3461種書目，79039卷，總字數(shù)將近10億，是《四庫全書》的修成，對于搜集整理古籍，保存和發(fā)揚歷史文化遺產(chǎn)，無疑是一重大貢獻。在此之后又親自撰寫了《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凡二百卷，每書悉撮舉大凡，條舉得失，評騭精審。同時，還奉詔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基礎(chǔ)上，精益求精，編寫了《四庫全書簡明目錄》二十卷，作為涉獵《四庫全書》之門徑，是一部研究文史的重要工具書。
紀昀的文學代表作品是《閱微草堂筆記》，是作者流放烏魯木齊期間所作的筆記小說集，共五種，二十四卷，其中包括《灤陽消夏錄》六卷，《如是我聞》四卷，《槐西雜志》四卷，《姑妄聽之》四卷，《灤陽續(xù)錄》六卷，自乾隆五十四年（1789）至嘉慶三年（1798）陸續(xù)寫成。全書主要記述狐鬼神怪故事，意在勸善懲惡，雖然不乏因果報應(yīng)的說教，但是通過種種描寫，折射出封建社會末世的腐朽和黑暗。他有意模仿唐宋筆記小說質(zhì)樸簡淡的文風，“雍容淡雅，天趣盎然”，“雋思妙語，時足解頣”（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所以每脫稿一種，即被親朋好友競相傳抄，展轉(zhuǎn)刻印，一時享有同《紅樓夢》、《聊齋志異》并行海內(nèi)的盛譽。另外還有一部詩文總集《紀文達公遺集》，由門人盛時彥合刊于嘉慶五年（1800）印行。包括詩、文各十六卷。另有學術(shù)著作《鏡煙堂十種》（包括《沈氏四聲考》、《唐人詩律說》《刪正二馮評閱<才調(diào)集>》等十種）、《史通刪繁》、《刪正帝京景物略》等。
紀昀為人博學多才，再加上性格詼諧、滑稽，機敏多變，這在當時是有口皆碑：江藩說他“胸懷坦率、性好滑稽……然驟聞其語，近乎詼諧，過而思之，乃名言也”（《國朝漢學師承記》第六卷）；一代學者洪亮吉在詩中稱贊他有學問又有口才：“子云筆札君卿舌，當代無人可共論”（《續(xù)懷人詩十二首·紀尚書昀》）；牛應(yīng)之《雨窗消意錄》說他常恃才傲物：“紀文達公昀，喜詼諧，朝士多遭侮弄”；錢泳《履園叢話》說：“獻縣紀相國善諧謔，人人共知”；禮親王代善之后昭梿評價他：“北方之士罕以博雅見稱于世者，惟曉嵐宗伯無書不讀，博覽一時。所著《四庫全書總要》總匯三千年間典籍，持論簡而明，修辭淡而雅，人爭服之”?！肚迨犯濉焚澕o昀“學問淵通”。作為當時北方著名才子，紀昀與杭州袁枚齊名，俗稱“北紀南袁”，兩人也曾在各自的著作中提起對方。在民間傳說中紀昀則是位對對聯(lián)的高手。據(jù)說年幼時與五六個小孩踢藤球，剛好踢中路過的知府轎子。知府拾起藤球，紀曉嵐欲取回球。知府見其出眾，遂出對聯(lián)以試之，曰：“童子六七人，唯汝狡”；紀曉嵐說：“太守二千石，獨公……要是你把球還我，就是‘獨公廉’；要是不還，便是‘獨公貪’”知府嘆其聰敏，于是把球還給他。其師曾以杜甫《兵車行》中一句“新鬼煩冤舊鬼哭”出聯(lián)考他，紀昀隨即答以李商隱《馬嵬》中名句：“他生未卜此生休”，工整貼切。紀曉嵐中取進士那年，見京城當鋪林立，隨口吟出一句上聯(lián)：“東當鋪，西當鋪，東西當鋪當東西”，但苦思不得下聯(lián)。后來他奉命赴通州當主考官，見通州有南北之分，苦思數(shù)月的上聯(lián)便有了下聯(lián)：“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對仗工穩(wěn)絕妙。有位醫(yī)生脾氣不好某日紀曉嵐小恙前去求診，這位醫(yī)生知他善對對子，便出個極為刁鉆的上聯(lián)，聲稱若能對出下聯(lián)，診費、藥費全免。這個上聯(lián)是：“膏可吃，藥可吃，膏藥不可吃”。紀曉嵐便借其脾氣不好發(fā)揮，續(xù)了下聯(lián)：“脾好醫(yī)，氣好醫(yī)，脾氣不好醫(yī)”。有位知縣聞紀曉嵐才華橫溢，極善對句，想親自試之。某日恰遇紀曉嵐巡視至此縣，他便出了個刁鉆的上聯(lián)：“鼠無大小皆稱老”。紀曉嵐思慮片刻，一時難以為對，環(huán)視四周，見有一鸚鵡，便從容對道：“鸚有雌雄都叫哥。”
至于紀昀在乾隆面前的敏捷善辯和對聯(lián)功夫，更是民間樂道的話題：據(jù)說乾隆二十五年（1760），乾隆帝五十壽辰，紀曉嵐撰聯(lián)曰“四萬里皇圖，伊古以來，從無一朝一統(tǒng)四萬里；五十年圣壽，自前茲往，尚有九千九百五十年”。上聯(lián)贊其伊古以來未有的功勛，下聯(lián)祝其萬歲長壽，馬屁拍的恰到好處，乾隆大喜，將紀曉嵐擢為京察一等。他曾用對聯(lián)給乾隆出過一副燈謎，打二字。上聯(lián)是：“黑不是，白不是，紅黃更不是，和狐狼狗貍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獸”；下聯(lián)是“詩也有，詞也有，論語上也有，對東西南北模糊，雖是短品，也是妙文”，答案是“猜謎”，構(gòu)思也確實精巧。有一回乾隆賜宴于紀昀，乾隆看見桌子上有一甌（古時一種容器）油，既吟出一副上聯(lián)：“一甌油”，紀昀以桌子上兩碟豆子為下聯(lián)：“兩碟豆”。乾隆說：我說的上聯(lián)是“一鷗游”并非“一甌油”。紀昀亦應(yīng)聲答道：臣說的“兩碟豆”亦是“兩蝶斗”。乾隆繼續(xù)斗法：我這里的上聯(lián)是“江上一鷗游”。紀昀也隨即答道：臣對的下聯(lián)是“林中兩蝶斗”。一日，乾隆對紀昀說：“看你終日悶悶不樂，必有心事。”紀曉嵐跪答：圣上英明，我離家已久，實在是思念父母妻子。乾隆于是說，我出一上聯(lián)，，只要你對答出下聯(lián)，就準假。乾隆的上聯(lián)是：“十口心思，思妻思子思父母。”紀曉嵐立刻答道：“言身寸謝，謝天謝地謝君王”
關(guān)他的靈活善變，民間流傳最廣的就是他稱乾隆為“老頭子”。有次，他私下稱乾隆為“老頭子”，被乾隆聽到了，這可是彌天大罪，這不僅犯“大不敬”，論罪當“大辟”（殺頭），而且更觸犯帝王忌諱。因為帝王是希望“萬壽無疆”的，他才六、七十歲，你就稱他“老頭子”，不是大逆不道嗎？但紀昀硬是憑他的聰明才智，靠他的隨機應(yīng)變，不但轉(zhuǎn)危為安，而且讓乾隆爺十分高興。他是這樣解釋“老頭子”的：“萬歲長壽為‘老’也；‘頭’為萬物之首，天下至尊者稱‘頭’；‘子’乃圣賢之稱，孔子、孟子均稱‘子’焉”。于是，就將本是隨口俗稱的“老頭子”變成了萬歲、元首、圣人的疊加，乾隆高興都來不及，還能懲罰嗎？民間還有個他拿乾隆首輔大臣和珅開涮的故事。和珅有次請紀曉嵐為他剛落成的一座花園題字。紀昀見花園四周翠竹林環(huán)繞，就題了“竹苞”二字。這二字不僅切如其氛，而且出自《詩經(jīng)》。其小雅《斯干》篇中有“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句和珅得到紀昀的題字，大為高興，就高高掛在書亭上。乾隆偶爾臨幸和珅宅第，一見紀昀題字，馬上就知道了紀昀是在捉弄和珅。他笑著對和珅說：“此乃紀曉嵐罵人之語，爾等竟然不知！紀昀是在罵你們一家‘個個草包’呢”。據(jù)說，紀昀還有一聯(lián)嘲弄太監(jiān)：太監(jiān)出的上聯(lián)是：“榜上三元解、會、狀”，有意把名次顛倒過來。紀昀答的下聯(lián)是：“人間四季冬、秋、夏”，也把季節(jié)顛倒過來。只是沒有“春”。以此暗諷太監(jiān)無“春”。
大概因為這類民間傳說很多，鄒靜之等在此基礎(chǔ)上編了個電視連續(xù)劇《鐵嘴銅牙紀曉嵐》前后長達四部165集，將他寫成乾隆身邊正直干練、極富才華又幽默風趣的一位能臣：與貪官和珅對著干，處理寫科場作弊案、寫如何編纂《四庫全書》、在都察院如何查辦貪官以及紀曉嵐的風流情債等等，并聲稱“并非以戲說為主，而是講一個文人身上發(fā)生的文化故事”。其實，倒是真正“以戲說為主”。因為在實際政治生活中，他就是一位將畢生精力都獻給《四庫全書》的學者，在乾隆眼中，根本不是什么倚重的干城，只不過是個不通政務(wù)、不明世事的“腐儒”罷了。據(jù)史載：內(nèi)閣學士尹壯圖因為直言，得罪了乾隆帝，軍機大臣們打算將他處斬。但是尹壯圖之父尹均與紀曉嵐為同年科舉的好友，故紀曉嵐稍稍美言了一下，乾隆帝大怒，斥責說：“紀昀本系無用腐儒，原不足具數(shù)，況伊于刑名事件素非諳悉，且目系短視，于檢驗時未能詳悉閱看”。由此看來紀昀在乾隆眼中，類似漢武帝眼中的司馬相如和東方朔，充其量不過是個文學侍從或弄臣。至于紀昀與和珅關(guān)系，史書和文史筆記中亦無斗來斗去的記載，更談不上每次都是紀昀以正壓邪，占據(jù)上風。而和珅為當朝首輔（正一品），紀昀=官階比和珅低，是從一品，上朝時兩人不可能并肩而立，站和珅旁邊的人應(yīng)是大學士劉墉劉羅鍋。再說，史載紀曉嵐雖然風流但不倜儻，而是“貌寢短視”，即相貌丑陋加上近視眼。也沒有電視劇中扮演者張國立那么高大帥氣。更可況紀昀還有許多惡習：紀曉嵐一生喜歡吃肉而不喜食五谷：“自言乃野怪轉(zhuǎn)身（世），以肉為飯，無粒米入口”（清·采蘅子《蟲鳴漫錄》卷二），“平生不谷食，面或偶爾食之，米則未曾上口也。飲時，只豬肉十盤，熬茶一壺耳。”但雖喜食肉，卻絕不食鴨子，總覺鴨腥穢難以下咽。有次不慎誤食之，立刻大吐。（清·葛虛存《清代名人軼事》-異征類）。又喜養(yǎng)犬，視如己出。曾養(yǎng)一犬名之曰“四兒”（當時他僅有三子），發(fā)配新疆時也一同帶去，朝夕相伴。后在被詔回修《四庫全書》。返京途中，被家中傭人毒殺。紀曉嵐厚葬“四兒”的同時，居然將傭人居舍題為“師犬堂”。紀昀還有個惡習就是好色，不但年過八十猶好色不衰，而且精力過人。據(jù)記載一日至少要行房五次，清晨、上午、中午、黃昏、睡前定各要一次，且臨幸女子數(shù)人。如一日無女色則“膚欲裂，筋欲抽”。他在主編《四庫全書》時，因接連數(shù)日在宮內(nèi)單身當值，竟然“兩睛暴赤，顴紅如火”。乾隆帝見而大驚詢問，紀曉嵐只得如實稟報是欲火燒身，乾隆帝大笑，遂賜兩位宮女“伴宿”。值班完畢回府休沐，只見乾隆帝已將“伴宿”的二位宮女賞賜給了他。紀昀高興地向人夸耀說，他這是“奉旨納妾”（清·孫靜庵《棲霞閣野乘》卷上）。有學者認為紀昀此舉是“試圖用這種肉體的狂歡”，“藉以消磨豪情，轉(zhuǎn)移自己作為文學弄臣的內(nèi)心的壓抑和痛苦”，亦可備一說。
《紀曉嵐家書》久已失傳。當代最早搜集印行本是上海“東亞書局”，于1935年印行，署名“虞山襟霞閣主”編寫。家書主要是談鬼說狐、教育子弟、善待奴婢、個人仕途浮沉的事情。編者在序言中稱“紀曉嵐家書素不經(jīng)見，最近在河間張氏家中發(fā)現(xiàn)若干篇”，加以整理編寫。此后陸續(xù)有平如衡出版，中央書店1937年印行的《紀曉嵐家書》和共和書局的《紀曉嵐家書》。近期出版的《紀曉嵐家書》是李金旺編的“清代十大名臣家書系列”《紀曉嵐家書》，在前言中亦是聲稱“最近在河間的張氏庋藏秘本當中找到了若干篇，這些家信用筆與一般的平庸文章迥異，能夠看到才子的文筆墨跡”。但據(jù)紀曉嵐研究專家認為，這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從《閱微草堂筆記》中抄寫改編，利用紀曉嵐的名人效應(yīng)，哄騙“追星族”，以獲取經(jīng)濟利益。據(jù)紀曉嵐研究會副會長孫建介紹家書提到的人物事件，都與筆記相似，有抄襲篡改嫌疑；紀曉嵐寫給非本族同姓的信件，口氣如對家人，不合禮節(jié)；寫給族叔的信，按照家譜推算，紀曉嵐族叔已亡故多年。所以《紀曉嵐家信》中有許多是偽造的。
這里選注的幾篇，皆選自紀昀給妻子馬氏和長子紀汝佶、次子紀汝傳的，他寫給同父異母的哥哥紀晴湖、族叔紀儀南、從弟旭東、族弟次辰、族侄貽孫的家信，雖然反映他對官宦生涯、對人際交往，尤其是對鬼神迷信、風水祭祀的看法，對研究紀昀生平思想就有價值，而且這類書信很多，尤其是給同父異母的哥哥紀晴湖的書信。這位忠厚的長兄，比紀曉嵐大18歲，對紀曉嵐的照顧十分周到。他為紀曉嵐娶媳婦，不惜花費數(shù)百金。而他自己嫁女兒，只準備了些衣服首飾當嫁妝。這些皆是紀曉嵐終生念念不忘的。但從可信度大一些這個角度出發(fā)，皆沒有選。
紀曉嵐一生娶了一妻六妾，原配姓馬，比紀曉嵐大3歲，是他17歲時娶的。馬夫人與紀曉嵐相敬如賓，白頭偕老，紀曉嵐72歲那年她才去世。紀曉嵐在《閱微草堂筆記》中對馬夫人提到過兩次，一共20多個字，可謂惜墨如金。但對自己寵愛的小妾，紀曉嵐卻不惜筆墨。郭彩符是她的愛妾之一，紀曉嵐在《槐西雜志》中用300余字記述說，自己被貶新疆時，郭已經(jīng)病重，到關(guān)帝廟求了一支簽，知道還能等到紀回來，但病卻痊愈無望。果然，紀曉嵐回來不久，郭氏就去世了。郭氏死后，家里整理她的遺物，紀曉嵐睹物生情，寫了兩首詩：“風花還點舊羅衣，惆悵酴釄片片飛”；“百折湘裙臺畫欄，臨風還憶步珊珊”。頗見真情。對另一小妾沈明玕著墨最多，寫了700多字。沈氏曾經(jīng)說過，“女子應(yīng)該在40歲之前就死去，這樣人們還會憐惜她。”紀曉嵐在《閱微草堂筆記》中收錄了沈氏一首小詩：“三十年來夢一場，遺容手付女收藏。他時話我生平事，認取姑蘇沈五娘。”沈氏果然30多歲就去世了。紀曉嵐說，沈氏臨終前，一縷芳魂還跑到他“侍值圓明園”的住處探望了他。沈氏死后，紀曉嵐在她的遺像上題詩道：“春夢無痕時一瞥，最關(guān)情處在依稀。”據(jù)說紀曉嵐的這位愛妾也是對聯(lián)高手，曾出上聯(lián)讓紀曉嵐作對，曰：‘月照紗窗，格格孔明諸葛亮“。此題巧妙處在于不同的兩個詞卻復指同一個人，竟將紀曉嵐難倒，直到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才有人用梅蘭芳的名和字對出：“風送幽香，每每畹華梅蘭芳”。
紀曉嵐一共有四子。長子紀汝佶（1743—1768年），字御調(diào)，又字俠如。十分聰明，乾隆三十年（1765）在河北鄉(xiāng)試中奪魁。但紀曉嵐被發(fā)配新疆后，紀汝佶變得精神頹廢，整天和一些詩友廝混。紀曉嵐的一個學生朱子穎把紀汝佶帶到泰安散心，沒想到紀汝佶偶然見到《聊齋志異》的抄本，更是無心科舉，埋頭創(chuàng)作專講狐仙鬼怪的筆記小說，讓紀曉嵐失望之極。紀汝佶25歲郁郁而亡，病危之時家人按當?shù)仫L俗給他燒了一個紙馬，紀汝佶突然睜開眼叫道：“我的馬怎么瘸了一條腿？”家人大驚失色，原來，他們燒紙馬時，不小心把馬蹄給弄破了。紀曉嵐記述此事時，對兒子的靈性頗有幾分憐惜。但是紀曉嵐也因兒子之故，對《聊齋志異》很有惡感，在《閱微草堂筆記》中多次批評。
次子紀汝傳（1747—1777年），字緒承。當過江西南昌、九江等府通判。乾隆三十九年（1774）十月。汝傳在九江府通判任上因瀆職拖欠賦稅而犯法，紀昀受牽連，吏部決定將其降職調(diào)任。乾隆知道后改判為降三級留任。三子紀汝似（1766—卒年不詳），字象庭。曾捐廣東候補東莞縣丞。四子紀汝億，生卒年不詳，字萬斯。事跡亦不可考。
紀昀家書的幾種版本
寄內(nèi)子（論教子）
父母同負教育子女責任，今我寄旅①京華，義方之教②，責在爾躬③。而婦女心性，偏愛者多，殊不知愛之不以其道，反足以害之焉。其道維何④？約言之有“四戒”、“四宜”：一戒晏起⑤，二戒懶惰，三戒奢華，四戒矯傲⑥。既守四戒，又須規(guī)以四宜：一宜勤讀，二宜敬師，三宜愛眾，四宜慎食。以上八則，為教子之金科玉律，爾宜銘諸⑦肺腑，時時以之教誨三子，雖僅16字，渾括⑧無窮，爾宜細細領(lǐng)會，后輩之成功立業(yè)，盡在其中焉，書不一一，容后續(xù)告。
【注釋】
?、偌穆茫杭淖。木印?/p>
?、诹x方：做人的正道。義方之教，即教義方。
③爾躬：你自身。
?、芫S何：是什么。
?、蓐唐穑和砥稹?/p>
?、蕹C傲：驕傲。
?、咩懼T：牢記于。
?、鄿喞ǎ嚎偫ā?br />
【譯文】
父母共同負有教育子女的責任，現(xiàn)在我寄住在京城，教育子女做人正道的責任就落在你一個人的身上了。而做母親的本性，多對子女有所偏愛，她們不知道偏愛而不講原則，反而足以禍害自己的子女。那教育子女的原則是什么呢？大略說來有“四戒”、“四宜”：一戒晚起，二戒懶惰，三戒奢華，四戒驕傲；既要遵守四戒，又必須規(guī)定四宜，一宜勤苦讀書，二宜尊敬老師，三宜愛護眾人，四宜謹慎飲食。以上八條，是教子的不可變更的條例，你應(yīng)該牢記在心，時時用他教育三個孩子。雖然上述只十六個字，但它總括了無窮的意思，你要仔細領(lǐng)會。孩子們將來成功立業(yè)，都在這十六個字之中。信中不能談到所有的方面，其余的事容后繼續(xù)告知。
【簡評】
乾隆十九年（1754）春，紀昀在會試中考了第二十二名，接著的殿試考中二甲第四名，授翰林院庶吉士。從此開始在京都的官宦生活，此時紀昀三十一歲，長子紀汝佶十一歲，紀汝傳七歲。這封家信就是紀昀在北京寫給獻縣崔爾莊妻子馬氏的。主要談兩個孩子的教育問題。其中至少有以下兩點值得借鑒：
一是教育子女，是父母雙方的責任?！度纸?jīng)》中有“子不教，父之過”，這種說法并不全面，至少像紀昀這樣的古人也不認可。信中提到如果丈夫長期出門在外，妻子在調(diào)教子女的問題上，更要承擔主要責任。女人天生感情細膩，容易偏寵孩子。基于這一點，女人在教子過程中，應(yīng)該有意識地提醒自己、反思自己。這對于今天男方在外地工作或者承擔的社會責任較重的官員、商人或打工者，女方的責任就更重。
二是對孩子最大的愛，是對其在道義上的引導?？蓱z天下父母心，沒有哪對父母不愛自己子女。如何才是真正的“愛”呢？愛不僅僅體現(xiàn)于養(yǎng)活孩子，使孩子身體健康，豐衣足食。父母的愛，更體現(xiàn)在對孩子思想上的教育。父母愛子無方，就會害了孩子。今天的一些官二代、富二代或影視、歌唱明星的孩子，由于忽視道義上的引導，嬌慣任性，或嫖娼、或行兇，或吸毒，受到法律制裁，即是教訓；
三是信中提出的“四戒”、“四宜”八項原則，今日仍為教子之金科玉律。
寄內(nèi)子（論兒女婚姻）
來書達千余言，家庭巨細，親戚興衰，事事敘述詳咎（1），閱之一目了然，仿佛身返家鄉(xiāng)，使我三年余思鄉(xiāng)之念，一旦為之消釋，慰甚慰甚。（2）
三兒年稍長（3），在早婚之家，固當及時訂婚，而古禮以三十為男子成婚之期（4），則相差尚有十四年，盡可暫作緩圖。并且世族之家，專尚虛榮，余現(xiàn)在謫戍，稍有聲望者，豈肯以愛女偶戍臣之子？（5）還是徐待時機，托賴祖宗余德，余得邀賜瑋之命，遄返故鄉(xiāng)（6），料理兒輩婚姻，未為晚也。惟三兒值此成年之初，爾宜鄭重管束，不正當之小說，莫許其寓目（7）；解人事之婢女，莫令其伺應(yīng)（8）；出門務(wù)遣老仆跟隨。
二兒早經(jīng)娶妻生子，（9）閱歷稍深，堪為雁行之導，（10）宜囑其加意防范，勿使其誤交損友，引作狹邪游（11）。蓋外事非耳目所能及，（12）父在外，應(yīng)由長兄負責。即以此旨轉(zhuǎn)訓二兒，注意乃弟，茍有不規(guī)則舉動，以言規(guī)勸，不從，則稟白堂上，（13）爾可施以嚴責也。先嚴冥誕，（14）不宜在家中做佛事，以防親族聞知，相率送扎，又多一番酬應(yīng)，戍臣之家，禮所不許（15）。然而余漏言獲譴（16），已覺愧對先靈，若因余謫戍，恝置冥誕于度外，益重我不肖之罪，（17）只可擇一幽僻禪院屆期誦一日普佛（18），至戚瞞不了，（19）其馀一概勿使聞知。至囑至囑。（20）
【注釋】
?。?）來書達千余言，家庭巨細，親戚興衰，事事敘述詳咎：字妻子給自己的來信寫得很詳細。來書：來信；詳咎（jiù）：詳明。
?。?）慰甚慰甚：非常感到安慰。甚：很，非常。
?。?）三兒年稍長：第三子紀汝似生于乾隆二十一年（1766）九月二十七日丑時。紀昀寫此信時紀汝似十五歲。
?。?）古禮以三十為男子成婚之期：據(jù)說是周公制定的《周禮》規(guī)定：“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
?。?）余現(xiàn)在謫戍，稍有聲望者，豈肯以愛女偶戍臣之子：我現(xiàn)在被貶謫在新疆戍邊。稍微有點聲望的人家，哪里會將自己的愛女許配給一位謫戍邊塞的罪臣之子。乾隆三十三年（1768）六月二十五日，乾隆下旨查辦兩淮鹽引案，時任江南鄉(xiāng)試副考官紀昀因私自泄露消息，于七月二十七日被定罪罰往新疆戍邊。
?。?）“得邀賜瑋之命”句：得到恩賜返歸的朝命，便很快返回故鄉(xiāng)。瑋，美玉；賜瑋之命：賞賜美玉的旨意。這里代指從邊塞戍邊之地召回。遄（chuán）：快，迅速。
?。?）不正當之小說，莫許其寓目：那些不符合儒家道德規(guī)范的小說，不允許他看。
?。?）解人事之婢女，莫令其伺應(yīng)：那些已了解男女風情的婢女，不要讓她們伺候三兒。
（9）二兒早經(jīng)娶妻生子：指次子次子紀汝傳，乾隆十二年（1747）生，字緒承，當過江西南昌、九江等府通判，嘉慶九年（1804）提升為滇南知府，孫子樹馨也升任刑部陜西司郎中。紀昀寫此信時汝傳二十三歲。
?。?0）雁行之導：其帶頭引導作用。大雁飛行，由頭雁在前，率領(lǐng)和引導。
?。?1）誤交損友，引作狹邪游：錯誤地結(jié)交一些壞朋友，教唆他去逛妓院。狹邪：本指小街曲巷，多代指妓女或妓院。
?。?2）蓋外事非耳目所能及：因自己遠戍新疆，對三兒在外面各種事情，無法親自耳聞目睹。
?。?3）稟白堂上，秉告你的母親。舊指父母為“高堂”。
?。?4）先嚴冥誕：已故父親的生日。乾隆二十七年（1762）正月十二，紀昀伴駕南巡，五月任命為提督學政，奉命視學福建。乾隆三十年，其父紀容舒前往福建看望兒子紀昀，八月回到獻縣崔爾莊后一病不起，不久身亡。紀昀寫此信時父親去世已五年，因此稱此生日為“冥誕”。舊時稱死去的父親為“先嚴”，死去的母親為“先慈”。
?。?5）戍臣之家，禮所不許：作為謫戍的罪臣之家，制度上是不允許為已故的父親大做冥誕的。
?。?6）余漏言獲譴：我因為透漏消息獲罪被遣送新疆戍邊。獲罪具體原因見“簡評”。
?。?7）已覺愧對先靈，若因余謫戍，恝置冥誕于度外，益重我不肖之罪：已經(jīng)愧對先父。如果再因為我獲罪謫戍邊疆便將父親的冥壽祭奠不放在心上，這就益發(fā)加重了我這不肖子孫的罪愆。先靈：諸位祖宗；恝（jiá）：淡然，無動于衷。
?。?8）誦一日普佛：做一天佛事作為祭奠。普佛：即打坐念經(jīng)。
?。?9）至戚：最親近的親屬，如姑、舅之類。
?。?0）至囑至囑：切記、切記。
【翻譯】
你的來信有一千多字，家中大大小小之事，親戚們的興旺和衰敗，每件事都敘述德很詳盡，看后什么都很清楚。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家鄉(xiāng)，使我三年多來對家鄉(xiāng)的思念，一下子都消融化解，真是十分欣慰。
三兒長大了一些。如果在早婚人家，自然可以趁早訂婚了。但是古代的《禮記》上是以三十歲作為男子結(jié)婚的年齡，三兒與此相差還有十四年，完全可以等一等再說。況且今日的世族大家，都一味崇尚虛榮。我現(xiàn)在被貶謫在新疆戍邊。稍微有點聲望的人家，哪里會將自己的愛女許配給一位謫戍邊塞的罪臣之子。還是慢慢等待時機，靠祖宗積德的庇護，我萬一能得到恩賜返歸的朝命，便很快返回故鄉(xiāng)，屆時再料理三兒的婚事，也不算晚。唯有三兒現(xiàn)在是成年初期，你應(yīng)該嚴加管束，那些不符合儒家道德規(guī)范的小說，不允許他看。那些已了解男女風情的婢女，不要讓她們伺候三兒。三兒出門時一定要派一位穩(wěn)健的老仆人跟著他。
二兒早已經(jīng)娶妻生子，人生閱歷稍微要深一些，可以作為三兒的引導，應(yīng)該叮囑他對三兒多加防范，不讓三兒錯誤地結(jié)交一些壞朋友，教唆他去逛妓院。我對三兒在外面各種事情，無法親自耳聞目睹。父親自然遠在外地，他作為兄長就要負起責任。你立即將我的這一意旨轉(zhuǎn)告二兒。注意他的弟弟，如果有不規(guī)矩的行為，就要規(guī)勸他。如果三兒不聽，就要告訴母親，你就要對三兒嚴加責罰。已故父親的生日，不要在家中做佛事祭奠，以防外面的親戚知道，都來送禮，又多一番應(yīng)酬。作為謫戍的罪臣之家，制度上是不允許為已故的父親大做冥誕的。但是，我因為透漏消息獲罪被遣送新疆戍邊，已覺得愧對先父，如果再因為我獲罪謫戍邊疆便將父親的冥壽祭奠不放在心上，這就益發(fā)加重了我這不肖子孫的罪愆。只可以選擇一個偏僻幽靜的寺院，做一天佛事作為祭奠。最親近的親屬是隱瞞不了的，其余一般親戚，一概不要讓他們知道。切記！切記！
【簡評】
乾隆三十三年（1768）六月二十五日，乾隆下旨查辦兩淮鹽引案，時為翰林院侍讀學士、江南鄉(xiāng)試為副考官的紀昀因向主犯之一盧見曾泄密（“漏語”），被逮捕下獄，后發(fā)配新疆戍邊效力，時年四十五歲。
盧見曾字澹園，又字抱孫，號雅雨，又號道悅子，號雅雨山人，山東德州人，康熙六十年進士。他勤于吏治，歷官洪雅知縣、灤州知州、永平知府、長蘆、兩淮鹽運使。擅長詩文，“主東南文壇，一時稱為海內(nèi)宗匠”，是清代有影響的文學家。此人性度高廓，不拘小節(jié)，形貌矮瘦，人稱“矮盧”，與紀昀相貌、性格、愛好都極為相近，因此由好友而成親家，紀曉嵐將長女嫁給盧見曾的長孫盧萌文。盧在兩淮鹽運使任上時，揚州四大鹽商之一的汪某深知盧是文人雅士，喜愛字畫，又“性度高廓，不拘小節(jié)”，于是送他“價值萬余”之文物：東漢熹平石經(jīng)的拓本，唐代小李將軍李昭道《仙山樓閣圖》的宋人摹本和宋張擇端之《清明上河圖》。盧“允將虧空一律彌補，汪某遂肆然得為諸商之總董焉。”事發(fā)之后，因紀昀在乾隆身邊，早已知道消息，于是以一包鹽、一包茶傳信。鹽、茶到了盧見曾手后盧曾不解：我曾是鹽運使，難道還缺鹽、茶不成？嘴里便說著：“鹽、茶，鹽、茶”。突然醒悟。于是盧見曾立即將家產(chǎn)全部轉(zhuǎn)移。等到朝廷來查家產(chǎn)，查不出財寶。追究到知情者頭上時，紀曉嵐講出了實情，被降罪革職發(fā)配新疆戍邊。盧見曾則病死于揚州獄中。
這封家信即寫于乾隆三十五年（1770），戍邊的第三年年底，時年47歲。從信的主要內(nèi)容來看，是不同意三兒紀汝似馬上定親。其理由是“古禮以三十為男子成婚之期”，兒子今年才十六歲，“則相差尚有十四年，盡可暫作緩圖”。別以為紀昀是晚婚晚育的先行者，實際上是另有內(nèi)情。因為紀昀因犯罪被遣在新疆戍邊，而今日的“世族之家，專尚虛榮，余現(xiàn)在謫戍，稍有聲望者，豈肯以愛女偶戍臣之子？”。因此還是等待時機，等自己獲得赦免，，回到內(nèi)地，再“料理兒輩婚姻，未為晚也”。實際上，在紀昀寫此信的幾乎同時，乾隆三十五年冬，乾隆就下旨，恢復紀昀翰林院侍讀學士職務(wù)，并擔任《四庫全書》總纂。第二年二月即動身回京。雖然古代交通困難，消息傳遞很慢，但“月暈而風，礎(chǔ)潤而雨”，紀昀可能已經(jīng)覺察到一些征兆。況且，紀昀本人就是二十歲結(jié)婚，22歲時長子汝佶即出生。此信中亦說到時年二十三歲的二兒紀汝傳“早經(jīng)娶妻生子”，亦未遵循“以三十為男子成婚之期”的“古禮”。
這封家信對今人的借鑒主要是在如何對待正在青春期的子女成長教育。十四、五歲的男孩，正處在青春叛逆期。如果不細心加以引導和約束，容易走上邪路。紀昀在信中告誡妻子：“三兒值此成年之初，爾宜鄭重管束，不正當之小說，莫許其寓目；解人事之婢女，莫令其伺應(yīng)”。這里既有社會閱歷，也有自己的慘痛教訓：長子紀汝佶聰明肯學，乾隆三十年（1765），二十二歲時即高中鄉(xiāng)試第一。紀曉嵐被發(fā)配新疆后，長子紀汝佶變得精神頹廢。紀曉嵐的一個學生朱子穎把紀汝佶帶到泰安散心，沒想到紀汝佶偶然見到《聊齋志異》的抄本，更是無心科舉，埋頭創(chuàng)作專講狐仙鬼怪的筆記小說，讓紀曉嵐失望之極。紀昀寫此信時，長子去世不久，所以他下令不讓稍長的三兒接觸這類小說。至于紀昀將《聊齋志異》視為“不正當之小說”自然是偏見。但從廣義上說，紀昀禁止剛進入青春期的青少年看不正當小說，還是有借鑒作用的。另一點就是要二十多歲的二兒擔負起教育和管束弟弟的責任。因為長子已經(jīng)去世，家中重擔自然次子就要承擔。二兒與三兒是同輩，年齡相近，興趣、愛好也有年齡上的共同特征，行為上容易接近，開導也容易接受。這對今日青少年教育也可開啟一個途徑。
寄內(nèi)子（告知在軍機房赤膊險受處分）
哈哈，余險乎又赴烏魯木齊效力（1），蓋因近日京中酷熱，為歷來所未有者。余素性畏熱，而日須穿長袍，入值軍機房（2），苦不堪言。昨日酷熱更甚，諸大軍機皆未入值（3），只有余與一朱姓章京（4），余便放浪形?。?），除去長袍，高踞胡床，披襟執(zhí)扇（6）。正在獨樂其樂，朱章京忽顧我低語曰：“圣駕來矣”。余如聞青天霹靂，惶遽無措（7），不及穿袍接駕，一躍而下，匿身炕后（8）。久之不聞聲息，只道圣駕已去，探首諦視（9），奈余之眼鏡摘除在公案上，目光模糊，但見炕上坐一人，面朝外而背向內(nèi)。只道是朱章京，問之曰：“老頭子去幾時矣？爾奚不關(guān)切一言，免得余蜷伏在炕下”。詎知那人怒目返顧曰：“派爾在此辦公，誰教爾蜷伏炕下”!余聞口音，知是皇上，直嚇得余屁滾尿流。勢不能仍匿炕后，只得匍伏叩頭請罪?；噬显唬?ldquo;擅敢稱朕老頭子，該當何罪”！余叩頭強辯曰：“此是臣下尊敬圣上之意，老猶言天下之大老，‘頭’即元首之義，‘子’即元元之意。（10）宋儒尊稱皆曰‘子’，如孔子、孟子皆是也?；噬显唬?ldquo;爾自仗口才敏捷，還敢強辯飾非！今有一成句曰：‘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11）。隨口對來，恕爾無罪”。余應(yīng)聲對曰：“若周之赤刀大訓，天球河圖”。（12）天顏始霽（13），揮令起去。圣駕仍由后軒還官。余至下午退值還寓，即草此函，猶覺心頭忐忑。幸遇圣上優(yōu)容，未曾加罪。然而余膽兒乎嚇破也。此皆由于目光短視，素性畏熱所致。古人云：“慎言寡過”（14）。洵不誣也（15）。
【注釋】
（1）余險乎又赴烏魯木齊效力：我差一點獲罪又要被派遣到烏魯木齊去戍邊。乾隆三十三年（1768）紀昀在兩淮鹽引案中因“漏言”獲罪，發(fā)配新疆戍邊效力事，見上篇《寄內(nèi)子（論兒女婚姻）》。
?。?）軍機房：清朝中后期的中樞權(quán)力機關(guān)亦稱”軍機處”、”總理處”。辦公地點設(shè)在宮內(nèi)，便于皇帝聯(lián)絡(luò)，實行值班制。
?。?）諸大軍機皆未入值：各位大軍機皆沒有來值班。大軍機：軍機處主要官員的簡稱，全稱始為“辦理軍機大臣”，后來又改為“軍機處大臣上行走”、“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簡稱“軍機大臣”，“大軍機”，雅稱“樞臣”，是軍機處的官職之一。軍機大臣一般是由皇帝從內(nèi)閣大學士、尚書、侍郎等官員中特旨挑選，或由軍機章京升任，也可由滿洲皇室親王選任，其名額沒有定數(shù)，人數(shù)的多少由皇帝一人決定。
（4）章京：俗稱“小軍機”，早期也稱為“司員”。軍機處職員。一般由內(nèi)閣中書、六部郎中、員外郎、主事、七品小京官由進士、舉人出身者充任。最初，章京無一定額數(shù)。自嘉慶四年（1799）始，定軍機章京分滿、漢各兩班，每班8人，共32人。各班設(shè)領(lǐng)班、幫領(lǐng)班章京各1員，由軍機大臣于章京中選資深望重者任之。
?。?）放浪形?。褐感袨椴皇苁浪锥Y法的約束。
?。?）高踞胡床，披襟執(zhí)扇：高高盤踞在之上，敞開衣襟，扇著扇子。胡床：俗稱“交床”、“交椅”，古時一種可以折疊的輕便坐具。踞（jù）：蹲坐。
?。?）惶遽無措：惶恐之中倉促的不知怎么辦。遽（jù）：倉促；措：辦法，處置。
?。?）匿身炕后：躲在炕的后面?？唬河址Q火炕或大炕，是流行于中國北方、蒙古鄉(xiāng)村的一種居室取暖與休息睡眠的大鋪。
?。?）探首諦視：伸出頭仔細看一看。諦（dì）：仔細。
（10）元元：原始，物之本源。唐李咸用《大雪歌》：“應(yīng)是羲和倦曉昏，暫反元元歸太素。”
?。?1）今有一成句曰：‘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乾隆出的對聯(lián)上聯(lián)出自晉人王羲之《蘭亭集序》中句子。
?。?2）若周之赤刀大訓，天球河圖：出自《尚書·顧命》篇。成王去世后，太子釗在先王之廟接收冊命的儀式。其中“赤刀、大訓、弘璧、琬琰，在西序（在西邊排列）。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
?。?3）天顏始霽：皇上才息怒。霽（jì）：雨停，天空放晴。
?。?4）慎言寡過，說話謹慎，才會減少過失。語出《論語·為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余，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余，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5）洵不誣也：實在是說的不錯。洵：實在；誣：假的。
【翻譯】
啊呀，我差一點獲罪又要被派遣到烏魯木齊去戍邊了。原因是近來北京酷熱，為前所未有。我向來怕熱，但是每天都要穿著長袍在軍機房值班，真是苦不堪言。昨天酷熱更厲害，各位大軍機都沒有來值班，只有我和一位姓朱的職員在軍機處。因為沒有同僚在此，我便將世俗禮法丟在一邊將長袍脫去，高高盤踞在輕便座椅之上，敞開衣襟，扇著扇子。正在獨自享受著快樂之際，那位姓朱的職員回過頭對我低聲說：“皇上來了”。我就像聽到晴天霹靂那樣震驚。因為穿著內(nèi)衣見皇上是“大不敬”罪?；炭种袀}促的不知怎么辦才好，因為已經(jīng)來不及穿上長衣了，而穿著內(nèi)衣見皇上是犯“大不敬”罪的。于是，從座椅上一躍而下，躲到大炕的后頭。躲了很久，外面聽不到動靜了，我以為皇上走了，便從炕后伸出頭仔細看一看，無奈我的眼鏡放在辦公桌上，只能隱隱約約見一個人坐在炕上面朝外而背向內(nèi)。我以為是姓朱的職員，便問他：“老頭子什么時候走的？你為何不關(guān)照我一聲，讓我還躲在大炕后面？”誰知那人瞪著眼回頭對我曰：“派你在此辦公，誰教你躲在炕下面！”我聽口音，知是皇上，直嚇得余屁滾尿流。這時不能再躲在炕后了，只得爬到皇上面前叩頭請罪。
皇上曰：“你居然膽敢擅自稱我為‘老頭子’該當何罪！”我只好一面叩頭一面作辯解：“這是微臣對皇上的尊敬：‘老’就是說為天下之大佬，‘頭’即國家元首之義，子’即萬物之本原，宋代儒生皆尊稱孔子、孟子為‘子’”?；噬险f：“你依仗自己口才敏捷，還在這里強詞奪理、文過飾非。我這里有個古文的成句‘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作為上聯(lián)，你馬上對出下聯(lián)，我就恕你無罪！”我立即應(yīng)聲對到：“若周之赤刀大訓，天球河圖”。這時皇上才息怒，揮揮手讓我離去，皇上也由后面的小屋回到宮里去。我下午下班回到寓所，給你寫這封信時心還在砰砰亂跳。幸虧遇到這位優(yōu)容大度的皇上，沒有加罪于我，但是我?guī)缀鯂樒屏四?。這都是由于我的近視眼和怕熱所造成的。古人說：“說話謹慎，才會減少過失”。實在是說的不錯。
【簡評】
乾隆四十四年年（1779）四月，紀昀由詹事府詹事提升為內(nèi)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從此入職軍機處，時年56歲。這封給妻子的家信，應(yīng)當寫于56歲之后。
信中所說的故事即是民間普遍流傳的“老頭子”的故事。由此可見紀昀的聰明敏捷，更可見他的學識豐厚，《四庫全書》總纂可謂實至名歸。因為在軍機處脫去長衣本身就失禮，背后稱君主為“老頭子”，這不僅犯“大不敬”，論罪當“大辟”（殺頭），而且更觸犯帝王忌諱。因為帝王是希望“萬壽無疆”的，他才六、七十歲，你就稱他“老頭子”，不是大逆不道嗎？但紀昀硬是憑他的聰明才智，靠他的隨機應(yīng)變將隨口俗稱的“老頭子”變成了萬歲、元首、圣人的疊加，轉(zhuǎn)危為安。后來應(yīng)聲作出的對聯(lián)更將馬屁拍的恰到好處，因為它出自中國最古老的典籍《尚書》，而且又是成王臨終交給太子政治遺產(chǎn)的“顧命”篇，用中國歷史上最悠久的王朝周朝來象征大清，用圣人周公手制的“顧命”篇來稱頌乾隆繼承大統(tǒng)的合法性，這當然會讓乾隆聽得舒坦“天顏始霽”。這個故事也反映出紀昀與乾隆，或者說天子與寵臣之間的微妙關(guān)系：一方面這位文采風流的天子需要一些才子來頌圣，來捧場，來“奉和”和“應(yīng)對”，尤其是文思敏捷、才氣橫溢的文壇領(lǐng)袖人物，就像漢武帝需要東方朔、司馬相如，武則天需要上官儀一樣；但另一方面，即使是備受恩寵，在“皇上”面前，也必須畢恭畢敬，克盡為臣之道，對于恩寵，只能感激涕零，不許恃仗越分，更不能表示絲毫的不敬。一旦越分，就會加以雷霆之怒，就像漢武帝對待司馬遷，可以讓你當太史令，也可以頓時讓你下蠶室，受腐刑；就像武則天對待上官儀，可以讓你當宰相，也可以頓時讓你赴刑場，不但家產(chǎn)和人口被抄沒，連兒子也同時被誅殺。紀昀在給妻子的信中說自己“險乎又赴烏魯木齊效力”的原因是“由于目光短視，素性畏熱所致”，則并未說道點子上，或者是裝糊涂，根本原因就是在皇上面前只能頌揚，而且必須恭恭敬敬，戰(zhàn)戰(zhàn)惶惶。他就是因為沒有恭恭敬敬而“險乎又赴烏魯木齊效力”；又因為戰(zhàn)戰(zhàn)惶惶的頌圣又轉(zhuǎn)危為安！前面曾提到紀昀“奉旨納妾”的故事也是發(fā)生在大內(nèi)奉值之時，同樣因為表現(xiàn)得恭敬誠懇，即使如此“好色”，也能收到皇上的撫慰和鼓勵。這也是一例。
最后想說的是，這封家信的可信度不高，因為關(guān)于“老頭子”的故事是廣為流傳的民間傳說，是編者采自民間傳說還是這封家信流傳到民間，前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至于乾隆當面出《蘭亭集序》成句要紀昀“隨口對來”，這個故事亦見于清人清人梁恭辰編的《巧對續(xù)錄》，不過“隨口對來”的不是紀昀，而是清代著名學者翰林學士彭元端。原因也不是以對聯(lián)贖罪，而是對乾隆的鼻煙壺感興趣。筆記中寫道：“乾隆手執(zhí)水晶鼻煙壺書《蘭亭集》，彭文勤（號云楣，謚文勤）新見，奇而視之。乾隆曰：‘你喜歡?若能對一聯(lián)，朕便賜與你。’即以王羲之《蘭亭序》句為聯(lián)曰：‘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彭應(yīng)聲對曰：‘若周之赤刀大訓，天球河圖’”。于是乾隆將這個鼻煙壺賞與彭元端。這個彭元端也是個才子，當過浙江學政，也善于吟詩作對。倒霉的是，很多佳對在民間傳說和文人筆記中都算到了紀昀的頭上，如前面說過的紀昀賀乾隆五十誕辰的名對：“四萬里皇圖，伊古以來，從無一朝一統(tǒng)四萬里；五十年圣壽，自茲以往，尚有九千九百五十年”就是如此。乾隆八十華誕時，他又有一聯(lián)：“八十君王，處處十八公道旁介壽；九重天子，年年重九節(jié)塞上稱觴”。這次倒沒有算到紀昀頭上，但在文人筆記中又被紀昀超過，因為紀昀的壽聯(lián)寫得更妙：“八千為春，八千為秋，八方向化八風和，慶圣壽八旬逢八月；五數(shù)（五福：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合天，五數(shù)合地，五世同登五福備，正昌期五十有五年。”上聯(lián)出自莊子《逍遙游》中對神仙藐姑射山仙子的贊譽，下聯(lián)出自《易經(jīng)》對五福臨門的恭賀。既有淵深的歷史文化，又對得工致精巧。
訓大兒（訓誡擇交）
爾初入仕途，擇交宜慎（1），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2）。誤交真小人（3），其害猶淺；誤交偽君子（4），其禍為烈矣。蓋偽君子之心，百無一同：有拗捩者（5），有偏倚者（6），有黑如漆者，有曲如鉤者，有如荊棘者（7），有如刀劍者，有如蜂蠆者（8），有如狼虎者，有現(xiàn)冠蓋形者（9），有現(xiàn)金銀氣者（10）。業(yè)鏡高懸，亦難照徹（11）。緣其包藏不測，起滅無端（12），而回顧其形，則皆岸然道貌（13），非若真小人之一望可知也。并且此等外貌麟鸞中藏鬼蜮之人（14），最喜與人結(jié)交，兒其慎之。
【注釋】
?。?）爾初入仕途，擇交宜慎：你剛踏進社會，選擇與朋友交往，應(yīng)當謹慎。爾：你，古代一般用于上對下或蔑稱，如“爾等”、爾虞吾詐。
?。?）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結(jié)交一些正直的朋友、結(jié)交一些能互相諒解的朋友，結(jié)交一些知識豐富的朋友會帶來很多好處。友：再次當動詞“結(jié)交”。
?。?）真小人：真正的小人。這里指沒有偽裝，一看就是小人。
?。?）偽捩君子：表面?zhèn)窝b成君子的小人。
（5）拗捩者：固執(zhí)不馴、違逆常情的人。拗：固執(zhí)不馴順；捩（liè）：違逆、不順；
（6）偏倚者：思想行為偏執(zhí)的人。
?。?）如荊棘者：內(nèi)心狹隘，不寬廣平坦，如荊棘塞途的人。
?。?）如蜂蠆者：內(nèi)心狠毒，像黃蜂和蠆這樣的毒蟲。蠆（chài）：古書上說的蝎子一類的毒蟲。
?。?）現(xiàn)冠蓋形者：有顯現(xiàn)當官模樣的。冠蓋：古代官吏的帽子和車蓋，借指官吏。
?。?0）有現(xiàn)金銀氣者：有顯現(xiàn)有錢模樣的。
?。?1）業(yè)鏡高懸，亦難照徹：即使是高舉可以照鑒眾生善惡的“業(yè)鏡”，也難照出這些偽君子的全部化身。業(yè)鏡：佛教語。謂諸天與地獄中照攝眾生善惡業(yè)的鏡子。見《楞嚴經(jīng)》卷八：“如是故有鑒見照燭，如於日中不能藏影。二習相陳，故有惡友業(yè)鏡火珠，披露宿業(yè)對驗諸事。”
（12）緣其包藏不測，起滅無端：就是因為這些偽君子的禍心隱藏的很深，它的生成和消遁又變化莫測。
（13）而回顧其形，則皆岸然道貌：然而你所能看到的面貌，又是一派道貌岸然的樣子。
（14）此等外貌麟鸞中藏鬼蜮之人：這一類外表看起來像麒麟、鳳凰一樣美好，內(nèi)心卻像鬼蜮一樣的偽君子。蜮（yù）：傳說中一種水生怪物，能含沙射人影，使人患病。
【翻譯】
你剛踏進社會，選擇與朋友交往，應(yīng)當謹慎。結(jié)交一些正直的朋友、結(jié)交一些能互相諒解的朋友，結(jié)交一些知識豐富的朋友會帶來很多好處。如果誤交了一些沒有偽裝，一看就知的真正的小人，其禍害還小一些；如果結(jié)交了表面?zhèn)窝b成君子的小人，那禍害就大了。這些偽君子的內(nèi)心世界，千變?nèi)f化，有不同的表現(xiàn)：有的表現(xiàn)為固執(zhí)不馴、違逆常情，有的表現(xiàn)為思想行為偏執(zhí)，有的表現(xiàn)為內(nèi)心狹隘，不寬廣平坦，如荊棘塞途；有的表現(xiàn)為內(nèi)心狠毒、像黃蜂和蠆這樣的毒蟲，有有顯現(xiàn)當官模樣的，有顯現(xiàn)有錢模樣的。即使是高舉可以照鑒眾生善惡的“業(yè)鏡”，也難照出這些偽君子的全部化身，因為這些偽君子的禍心隱藏的很深，它的生成和消遁又變化莫測。然而你所能看到的面貌，又是一派道貌岸然的樣子，并不像那些真小人，一眼就可以望穿。這一類外表看起來像麒麟、鳳凰一樣美好，內(nèi)心卻像鬼蜮一樣的偽君子，最喜與人結(jié)交，兒子你一定要謹慎。
【簡評】
紀昀這封信是寫給長子紀汝佶的。紀昀十八歲與馬氏結(jié)縭，二十歲就得長子汝佶。此兒聰明肯學乾隆三十年（1765），二十二歲時即高中鄉(xiāng)試第一。這封信大概就寫于紀汝佶鄉(xiāng)試奪魁，即將走向仕途之際。信中訓誡長子交友要謹慎，尤其對那些“外貌麟鸞中藏鬼蜮”的偽君子，更要謹慎，因為這類人“最喜與人結(jié)交”，而“其禍為烈矣”，所以更要“慎之”。
對于這樣聰明好學有22歲高中鄉(xiāng)魁的兒子剛剛踏上仕途之際，紀昀首先就吩咐他交友要慎重，尤其是要謹慎那類“岸然道貌”的“偽君子”，而且通篇家書只談偽君子，羅列偽君子的各種偽裝和危害?？梢娂o昀對兒子成長過程中，視交友尤其是交偽君子為最大危險。
值得注意的是，幾乎所有的顯貴名流，都將兒子的交友當作大事來訓誡，在家書中一提再提，如曾國藩在《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家信中告誡：“一生之成敗，皆關(guān)乎朋友之賢否，不可不慎也”；林則徐在《致兒子林汝舟第一書》中亦訓誡其子：“友朋應(yīng)酬，雖不可少，而亦要有限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此擇友之道應(yīng)爾也”；張之洞也有《與兒子書》，“力戒妄交”。其原因就是這些偽君子最喜歡攀結(jié)這些豪門世家子弟，一是油水大，可以為自己帶來政治上或經(jīng)濟上巨大好處；二是這些官宦子弟不諳世事又妄自尊大，很容易上當受騙。就像張之洞告誡自己兒子說的那樣：“以汝為現(xiàn)任兩湖總督之子，奇貨可居，萬端引誘，結(jié)果彼革匿跡無恙，而汝反不保其身，即父兄亦同喪于是。故尤不得不事先預防，反復申誡”。
此時紀昀也正在仕途上一帆風順之時，先是任三通館提調(diào)兼管纂修。繼而任貴州都勻知府，乾隆三十三年，四月，被提拔為翰林院侍讀學士，隨乾隆南巡。從現(xiàn)實出發(fā)，他自然更警惕這些偽君子。
這意味今日一些高干子弟、富商、名流子弟，像“我爸是李剛”者戒！
訓諸子（告誡勿恃傲慢，勿尚奢華）
余家托賴祖宗積德，始能子孫世代居官，唯我秩祿最高（1）。自問學業(yè)無進，天爵未修（2），竟得位居宗伯（3），只恐累代積福，至余發(fā)泄盡矣（4）！所以居下位時（5），放浪形骸，不修邊幅（6）。官階日益進，心憂日益深。古語不云乎：“路愈高者陷愈深”。居恒用是兢兢（7），自奉日守節(jié)儉：非宴客不食海味，非祭祀不許殺生（8）。余年過知命（9），位列尚書（10），祿壽亦云厚矣！不必再事戒殺修善，蓋為子孫留些余地耳（11）。
嘗見世祿之家，其盛焉位高勢重，生殺予奪（12），率意妄行，固一世之雄也。及其衰焉，其子若孫，始則任賭濫嫖，終則臥草乞丐（13）。乃父之尊榮安在哉！此非余故作危言聳聽，吾昔年所購錢氏舊宅，今已改作吾宗祠者，近聞錢氏子孫已淪為叫花（14），其父不是曾為顯宦者乎！爾輩睹之，宜作前車之鑒。后來只能睡在亂草中以乞討為生，勿恃傲謾，勿尚奢華（15）。遇貧苦者宜赒恤之（16）。并宜服勞（17）。吾特購良田百畝，雇工種植。欲使爾等隨時學稼，將來得為安分農(nóng)民，便是余之肖子。紀氏之鬼，未不餒矣（18）！爾等勿謂春耕夏苗，胼手胝足，（19）乃屬賤丈夫之事。可知農(nóng)居四民之首，士為四民之末（20）。農(nóng)夫披星戴月，竭盡全力以養(yǎng)天下之人。世無農(nóng)夫，人皆餓死，烏可賤視之乎！
戒之！戒之！
【注釋】
?。?）余家托賴祖宗積德，始能子孫世代居官，唯我秩祿最高：我家由于祖宗積德，因此子孫們能世代為官，其中唯有我的官階最高，俸祿最多。按：紀昀曾祖父紀鈺，監(jiān)生，刑部江蘇司郎中；祖父紀天澄，監(jiān)生，考職縣丞；父親紀容舒，恩科舉人，歷任戶部四川、山東二司郎中，云南姚安知府，都察院左都御史。所以紀昀在信中說“子孫世代居官”。紀昀一生五次出掌都察院，三次出任禮部尚書。寫此信時也已擔任內(nèi)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所以說家族中“唯我秩祿最高”。
?。?）天爵未修：也沒有修煉得到高尚的道德修養(yǎng)。天爵：天然的爵位，指高尚的道德修養(yǎng)。因德高則受人尊敬﹐勝于有爵位﹐故稱。語出《孟子》：“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
?。?）宗伯：官職名，是西周時期設(shè)置的官職。位次三公，為六卿之一。后世以大宗伯代稱禮部尚書，以小宗伯代稱禮部侍郎。乾隆四十七年（1782）《四庫全書》完成，擔任總纂官遷禮部尚書，充經(jīng)筵講官。所以紀昀在家信中說“竟得位居宗伯”。
?。?）只恐累代積福，至余發(fā)泄盡矣：恐怕是列祖列宗數(shù)代積下的福澤，在我這里用光了。
?。?）居下位時：官位低的時候。
（6）放浪形骸，不修邊幅：指行動不受世俗禮節(jié)的束縛，衣著隨便，不拘小節(jié)。前者出自王羲之《蘭亭集序》：“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nèi)；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邊幅：布帛的邊緣，比喻人的衣著、儀表。
?。?）古語不云乎：“路愈高者陷愈深”，居恒用是兢兢：古人不是說：爬得越高風險就越大。所以我日常家居總是兢兢業(yè)業(yè)。
?。?）自奉日守節(jié)儉，非宴客不食海味，非祭祀不許殺生：每天都奉行節(jié)約儉樸的原則：不是宴請客人就不吃海味，如果沒有祭祀就不隨便殺雞宰鴨。
?。?）余年過知命：我年齡已超過五十歲?！墩撜Z》：“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0）位列尚書：官職已是尚書。乾隆四十七年（1782）《四庫全書》完成，擔任總纂官遷禮部尚書，充經(jīng)筵講官。
?。?1）祿壽亦云厚矣！不必再事戒殺修善，蓋為子孫留些余地耳：我的官職已經(jīng)很高，也算長壽了，按說不必再沒有祭祀就不隨便殺雞宰鴨和做善事修行。之所以仍舊如此，只是為子孫多積一些德罷了。
（12）生殺予奪：掌握生死、賞罰大權(quán)。唐代杜牧《上宣州崔大夫書》：“今藩鎮(zhèn)之貴；土地兵甲；生殺予奪；在一出口。”
（13）終則臥草乞丐：后來只能睡在亂草中以乞討為生。
（14）叫花：乞丐的俗稱。
?。?5）勿恃傲謾，勿尚奢華：不要仗恃家庭高位對人傲慢無禮，也不要追求奢華。傲謾：同“傲慢”。
?。?6）赒恤（zhōuxù），亦作“周恤”，周濟救助。
?。?7）并宜服勞：并且應(yīng)該參加勞動。
?。?8）紀氏之鬼，未不餒矣：紀家變?yōu)楣砘甑牧凶媪凶?，就不會餓飯了。這句話的含義是：紀家后人若能做安分農(nóng)民，就不會淪為臥草乞丐，祖宗就有人定時祭祀，就不會餓飯。
?。?9）胼（pián）手胝（zhī）足：長期從事體力勞動，手腳生繭。語出《荀子·子道》：“耕耘樹藝，手足胼胝以養(yǎng)其親”。胼（pián）胝（zhī）：皆指辛勤勞動而產(chǎn)生的老繭。
?。?0）農(nóng)居四民之首，士為四民之末：四民指“士、農(nóng)、工、商”這四種小農(nóng)經(jīng)濟社會的主要社會成分出自《春秋谷梁傳·成公元年》：“古者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農(nóng)民，有工民。”一般的順序是“士、農(nóng)、工、商”，如《漢書·食貨志上》：“士、農(nóng)、工、商，四民有業(yè)”。紀昀為了強調(diào)農(nóng)夫重要，比讀書人重要，特意顛倒為“農(nóng)居四民之首，士為四民之末”。
【翻譯】
我們家由于祖宗積德，因此子孫們能世代為官，其中唯有我的官階最高，俸祿最多?？墒俏抑雷约簺]有多大的學問，也沒有修煉得到高尚的道德修養(yǎng)修，現(xiàn)在居然是小宗伯禮部侍郎了，只怕是幾代人所積下的福分到我這兒已用盡了啊。所以我做小官的時候，行動不受世俗禮節(jié)的束縛，衣著隨便，不拘小節(jié)。隨著官位一天天上升，我心中的擔憂也一天天地加深。古人不是說：爬得越高風險就越大。所以我日常家居總是兢兢業(yè)業(yè)。每天都奉行節(jié)約儉樸的原則：不是宴請客人就不吃海味，如果沒有祭祀就不隨便殺雞宰鴨。我已經(jīng)過年過五十，官居尚書，俸祿很多，也算長壽了，按說不必再沒有祭祀就不隨便殺雞宰鴨和做善事修行。之所以仍舊如此，只是為子孫多積一些德罷了。有些世代吃俸祿的人家，在官運亨通的時候位高勢重，掌握生死、賞罰大權(quán)。一意孤行不加考慮，成為一個時期引人注目的人物。等家道衰落的時候，他的子孫們，開始時狂賭濫嫖，后來只能睡在亂草中以乞討為生，此時他們父輩們的尊榮又在哪里呢？這并不是我故意在危言聳聽。我以前所買的錢氏的舊宅院，現(xiàn)在已改成了紀氏家廟。近來聽說錢家的兒子已淪落為叫花子，那他的父親曾經(jīng)不也是很顯貴的官宦嗎？孩子們看到這個例子，應(yīng)該把它們作為前車之鑒才對呀，不要傲慢無禮，也不要追求奢華，遇到貧苦的人應(yīng)當周濟救助他們，并且你們應(yīng)當參加勞動。我專門買了幾百畝的田地，雇別人耕種，也是打算你們隨時能學習種田，將來能成為安分的農(nóng)民，這就是我的好兒子了，我們家的祖先也可以永遠得到祭祀，不至于受餓。你們不要認為春耕夏苗，手腳上長繭子，這只是地位低下的人做的事兒。你們可曾知道，農(nóng)民地位是社會各類人的首位，讀書人卻是末位。農(nóng)民們披星戴月，竭盡全力勞動，才養(yǎng)活了天下的人。如果世界上沒有農(nóng)夫，人們都會餓死，怎么能看不起他們呢？一定要警戒自己啊。
【簡評】
紀曉嵐一共有四子。長子紀汝佶（1743—1768），字御調(diào)，又字俠如。十分聰明，乾隆三十年（1765）在河北鄉(xiāng)試中奪魁。但紀曉嵐被發(fā)配新疆后，紀汝佶變得精神頹廢，25歲郁郁而亡。次子紀汝傳（1747—1777年），字緒承。當過江西南昌、九江等府通判。乾隆三十九年（1774）十月，汝傳在九江府通判任上因瀆職拖欠賦稅而犯法，紀昀受牽連，吏部決定將其降職調(diào)任。乾隆知道后改判為降三級留任。嘉慶八年（1803）紀昀拜協(xié)辦大學士，加太子少保銜，兼國子監(jiān)事。父貴子榮，汝傳也提升為滇南知府。三子紀汝似（1766—卒年不詳），字象庭。曾捐廣東候補東莞縣丞。四子紀汝億，生卒年不詳，字萬斯。事跡亦不可考。
乾隆四十七年（1782）《四庫全書》完成，擔任總纂官遷禮部尚書，充經(jīng)筵講官。在這封家信中，紀昀說他“年過知命，位列尚書”。由此看來，紀昀寫此信應(yīng)在乾隆四十七年之后不久。時年八十歲。此時大兒紀汝佶早已去世，二兒紀汝傳三十五歲，三兒紀汝似十六歲，四兒紀汝億年歲不可考。
這封家信雖是訓誡諸子，實際上反映了紀昀的幾乎全部人生觀，包括看待對待自己的成功，如何對待自己的的地位，如何居家節(jié)儉，如何教育子女，如何看待農(nóng)民和體力勞動。
這也是幾乎所有成功者共同的觀念和處理家庭關(guān)系、訓誡子女的共同原則，如他認為自己能身居高位，完全是“托賴祖宗積德”，自己是“自問學業(yè)無進，天爵未修，竟得位居宗伯”，并且有種危機感：“只恐累代積福，至余發(fā)泄盡矣”。至于如何看待自己的權(quán)勢，他認為要接受“世祿之家”的教訓，不能因為“位高勢重，生殺予奪”就“率意妄行”，告誡自己要“居恒用是兢兢自奉日守節(jié)儉”，“戒殺修善，蓋為子孫留些余地”。對于諸子，更是告誡他們要接受“前車之鑒”，“勿恃傲謾，勿尚奢華”，周濟貧苦，并宜服勞。不要輕視農(nóng)民：“勿謂春耕夏苗，胼手胝足，乃屬賤丈夫之事”，而且將農(nóng)民尊至“四民之首”，認為“世無農(nóng)夫，人皆餓死，烏可賤視之乎”！
必須強調(diào)的是：這些觀點主張，不僅表現(xiàn)了紀昀做人的品格和進步的社會觀，也是值得今天高官顯宦及其子弟們引為楷模的，這也是幾乎所有成功者獲得成功的主要原因所在，也幾乎是這些名人家信中都一致強調(diào)的，如：左宗棠特別注意教育兒子做人低調(diào)，莫以家庭地位驕人，莫學流俗紈绔之氣。他在給長子孝威的信中說：“爾曹學業(yè)未成，遽忝科目，人以世家子弟相待，規(guī)益之言少入于耳，易長矜夸之氣，懼流俗紈绔之氣，將自此而開也。”要求三子孝勛“爾勿以此妄自矜寵，使人輕爾”他要求兒子勤勉節(jié)儉，審言慎行：“爾年輕學淺無閱歷，凡事以少開口莫高興為主。記之！記之！”張之洞《與兒子書（訓誡用功）》勿自以為貴介子弟，而漫不經(jīng)心，此則非余之所望于爾。曾國藩在《治家》中則強調(diào)節(jié)儉和勤勞：“若農(nóng)夫織婦，終歲勤動，以成數(shù)石之粟、數(shù)尺之布，而富貴之家，終歲逸樂，不營一業(yè)，而食必珍饈，衣必錦繡，酣豢高眠，一呼百諾，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許也，其能久乎？”“子侄除讀書外，教之掃屋、抹桌凳、收糞、鋤草，是極好之事，切不可以為有損架子而不為也。家中養(yǎng)魚、養(yǎng)狗、種竹、種蔬四事。皆不可忽”；“家門太盛，有福不可享盡，有勢不可使盡。人人須記此二語也”；“居家之道，惟崇儉可以長久，處亂世也憂以奢侈為要義。”
左宗棠和林則徐在家信中都特別強調(diào)耕讀務(wù)本，同樣尊農(nóng)民為“四民之首”，像紀昀一樣，置田買地，要諸子學稼穡：“吾平生志在務(wù)本，耕讀而外別無所尚。“子孫能學吾之耕讀為業(yè)，務(wù)本為懷，吾心慰矣”；“隨工人以學習耕作，黎明即起，終日勤動而不知倦，便是田園之好弟子。”（左宗棠《庚辰與孝寬同諸子（諭宜以耕讀為本）》）；“蓋農(nóng)居四民之首，為世間第一等高貴之人。所以余在江蘇時，即囑爾母購置北郭隙地，建筑別墅，并收買四圍糧田四十畝，自行雇工耕種，即為爾與拱兒預為學稼之謀”。（林則徐《訓次兒聰彝》）
鄭板橋和李鴻章則強調(diào)感恩報德、濟老扶貧：鄭板橋《范縣署中寄舒弟墨》也像紀昀在信中所說的那樣：自己為官作宦，是將“眾人之富貴福澤，我一人奪之也。于心安乎？不安乎？可憐我東門人取魚撈蝦，撐船結(jié)網(wǎng)，破屋中吃秕糠啜麥粥，搴取荇葉蘊頭蔣角煮之，旁貼蕎麥鍋餅，便是美食，幼兒女爭吵，每一念及，真食淚欲落也”他告訴弟弟：“汝持俸錢南歸，可挨家比戶，逐一散給，南門六家，竹橫港十八家，下佃一家，派雖遠，亦是一脈，皆當有所分惠”。李鴻章在《致鶴章弟（關(guān)于周濟親族事）》中亦交代弟弟：“今周姻太伯之后，亦如吾祖父之窮困，亟應(yīng)籌款接濟，以報昔日之功。今特命使者攜銀五十兩送去暫濟涸轍。至吾祖父所欠未償者，兄至年終當更籌百兩。吾弟景況亦非昔比，當可分任其勞。至大哥處，兄已去信也。五兄弟四人，將來能集資十萬，仿范文正之例，開辦義莊，庶族中貧有養(yǎng)孤有教也”。感恩，是宗教的本源，也是做人的起點。
來源：國學網(wǎng) 陳友冰